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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許倬云:我不固守于任何學科或任何時代

宋揚

2020年07月27日 08:13

徐悅東
新京報書評周刊

在學術專業化的時代,知識分子的專業著作日漸與大眾脫節,大眾不關心,也看不懂許多知識分子在某個細小領域窮其一生的研究專著。但是,這并不代表大眾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需求和知識焦慮。

這些需求和焦慮,促使市面上出現了良莠不齊的大眾歷史讀物。許多“戲說”、“水煮”和“演義”,靠著夸張聳動的情節而廣受歡迎,而一些學者寫的通史類著作,則因為過于嚴肅、學究和呆板被大家束之高閣。近年來,大歷史類圖書的暢銷,或許就源自大眾對宏大歷史敘事的偏好,以及對用一個清晰簡明的框架去理解歷史的渴望,但一些通俗的大歷史著作對歷史的解釋往往過于簡單,忽視了歷史本身的復雜性。

有著專業歷史研究功底的許倬云所寫的通俗歷史著作,扮演了一座架在學術與大眾之間的橋梁的角色?!度f古江河》《說中國》和《中國文化的精神》一起組成了許倬云經典的“中國三部曲”。與許多通史類著作不同,他不囿于一般通史的寫作模式,而是用開闊的視野、獨到的見解、平實暢達的語言去講述中國文化成長的故事,因而在歷史普及類著作里影響巨大,暢銷多年。

許倬云沒有寫帝王將相或以政治變遷為綱的歷史。他填補了通俗歷史著作中,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心態史的空白。更為關鍵的是,除了敘述歷史之外,他嘗試用一種能照顧到歷史復雜性的“網絡結構”的方法來解釋歷史。他在保持專業性的同時,盡可能地滿足普羅大眾對宏觀歷史解釋的需求。許倬云為何會選擇為大眾書寫歷史普及類著作?他的歷史寫作算是大歷史寫作嗎?他又是如何看待大歷史熱潮的?我們帶著這些問題對他進行了采訪。

“當下知識分子和社會大眾基本脫節”

新京報:你寫過許多經典的歷史普及類和通史類著作。如今,許多歷史學家可能會選擇某個專業領域,深耕一輩子。你也曾在其他訪談里說過,現在美國已經很少有知識分子會在公共媒體上發表較為通俗的文章。許多學者也沒時間、沒興趣為大眾做通俗性的寫作,因為這并不能讓其在學術體制內步步高升。你是如何看待這種知識分子專業化現象的?你的西周史、春秋戰國與漢代社會史研究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就,為何會從象牙塔里出來,選擇為更廣泛的讀者去寫一些歷史普及類著作?

許倬云:百年來,中國知識分子接受著外來輸入的現代教育,他們所接受的教育越“先進”,他們的著作離中國本土可能就越遙遠。我們的社會整體是在不斷改變,不斷地走向世界,可是知識分子走得太快、太遠,這使得知識分子和社會大眾之間基本上處于脫節狀態——知識分子和大眾沒法交流。

普通大眾不知道知識分子在思考什么,知識分子們寫出一本本關于某個時代或某個學者的專著,對普通大眾似乎并沒有什么用處。所以,我立志要填補這個空白,我想建造幾座“橋梁”,這些橋梁是連通歷史與現代、大眾與學術之間的通道。

“我寫的書并不是真正的大歷史著作”

新京報:當下,許多大歷史寫作在中國賣得十分紅火。早年黃仁宇的“大歷史觀”膾炙人口。如今,以赫拉利的《人類簡史》為代表的大歷史著作成為暢銷榜單的???。有人質疑,許多大歷史寫作本身屬于易于營銷的那類知識,容易用一個結構簡單、結論易懂的解釋框架,幫助讀者在一本書里快速地把碎片化的新舊知識整合起來,但會犧牲掉歷史研究本身的復雜性和專業性。你覺得你的通俗著作能歸類為大歷史著作嗎?什么樣的大歷史著作,才算是一部好作品?

許倬云:在我早期的著作里,我做的是專題歷史——有專門的斷代、專門的研究范圍,還有很深入的小細節。我用這些細節來建構、復活那個時代的生活環境,以及當時的人們怎么處理與世界和周邊環境的關系。這方面的著作是我寫大社會、大歷史著作之前必定要有的自我訓練。沒有這些必要的基礎訓練,寫出來的大歷史著作將會是空泛的。

我寫的書并不是真正的大歷史著作,我主要用“網絡結構”這樣的觀念把許多不同的個體、群體“interlock”——即互相套連起來,看它們互相刺激和互相引導后所產生的變化趨向,來指出在某個時代的某個問題上,哪種力量占著主導。然后,再換另一個角度看另一種力量,去理解歷史復雜的變動現象。

我的工作其實和物理學家借用量子力學去建構對宇宙的認識很類似。他們想了解宇宙中種種粒子和結構之間的互動——它們怎么樣從小變大,從結合到分離,再到結合,如何重組改變,構成現在的物理群體和物理現象。我跟他們做的是同樣的工作。

我從大的文明宇宙里邊,看到大家共通的文明。每個地區性文明都帶著他們過去的傳統,也帶著過去的負擔,更帶著過去的“工具”。人們該如何從舊的“工具”轉換成新的“工具”,并把舊的負擔放到一邊?或者,該如何把負擔轉變成“資源”,使生活變得更有意義?這些問題都是我想要去探討的。

比如,我在《中國文化的精神》這本書里特別指出,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,都會有一點《周易》的觀念。古跟今、寒跟熱、干跟濕等這樣的觀念,會在我們日常生活起居的空間文化上有所體現——不同的方向代表了干燥或潮濕、明亮或黑暗等。中國人的生活被這一套不斷變化的大宇宙融合在一起。我的希望是,經過我自己的努力,把我所理解的中國社會及其歷史演化進程呈現給大家。這既讓我們能更清楚地了解過去,也讓我們能更清楚地了解自己。

“希望在歷史敘述中解釋變化”

新京報:你的寫作與一般通史寫作有何不同?你如何定位自己的跨學科通俗歷史寫作?

許倬云:對于大歷史,赫·喬·韋爾斯(H.G. Wells)等人都有相當著名且值得稱贊的著作,但那些著作也都有著自己的局限性。因此,他們的書在暢銷了一陣之后,就沒太多人注意了。他們的努力,在專家們的眼里就顯得不夠專業,過于空泛。我要盡量避免重蹈他們的覆轍。對于每一個問題,我都盡量用專業工作中所獲得的成果——其中不僅包括我的工作成果,還包括我的歷史學、考古學、社會學、人類學同行所獲得的收獲,這些全都納入我的寫作結構之中,一起進行思考。

這是我寫歷史一貫的方式。這種方式跟我一般的美國同事的方式很不一樣,也跟《中國大通史》更不一樣?!吨袊笸ㄊ贰防锩婵梢杂幸话賯€題目,這一百個題目就會產生出一百個單元,但是,這些單元互相之間的時代聯結會顯得相當生疏。

美國的大歷史著作也是如此。世界史、美國史、歐洲史或者文明史都只提供了一種敘述,而不能提供一種解釋。我盼望,我的著作能在敘述中“解釋變化”。在變化的形態、模式得到理解之后,我們才能慢慢掌握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樣的變化,以及如何理解這種變化。

我的問題取向,是用結構的方式來看結構的變化?!白兓北旧砭褪俏业恼n題。人類學能夠體現歷史變化的某個部分,能為我提供素材,我就用它。其他學科同樣如此。我不固守任何一個學科,也不固守任何一個時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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